[小说]【新流星蝴蝶剑】

第一章江南浪子


　　铁南山身高八尺一寸，一身铜筋的骨十三太保横练，外门功夫之强，江南无人能及。
　　他今年四十一岁。从十七岁出道算起，以一柄三十七斤重的九环宝刀纵横大江南北，据说从没败过一次。
　　可是他却在声名最盛的时候突然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五年前选择江南最繁华富庶的杭州定居下来，做起了正当光明的生意。他高挂在卧室的那把九环宝刀，早已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但是他的名字，仍像他当年纵横江湖时的刀锋一样闪亮，五年醇酒美人的享受并没有改变他，浑身上下绝对还是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胸膛挺起来，比院子里的砖墙还厚还结实。
　　在江南，他无疑仍是武林中最重要的几个人物之一；在杭州城里，除了乌衣巷王家和谢家外，他就是最有势力的武林大豪了！
　　日正当午。
　　铁南山踏上通往悦宾楼那条大街时，他的影子正好踩在他自己的脚下。
　　他并不见得真是个生活很有规律的人，经常和他的清客们作长夜之饮，但却从来没有耽误过对他在杭州城里十三家商号每天一次的例行巡查，甚至连进行的路线和时间都很少改变过。
　　创业不易，守成更难，无论谁要做到这一点都必须付出相当代价。
　　铁南山明白这一点。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必须在同样的时候出现在人前，来做每天同样的事情，就像夜半更鼓般准确，也像放半更鼓般干巴单调。
　　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这实在无聊，实在腻味，却还是不肯改变！
　　因为他希望别人都认为他是个准确而有效率的人，他知道大家对这种人总怀有几分敬畏之心，这就是他最大的愉快和享受。
　　他沿着阳光照耀的长街，走向悦宾楼，每一步跨出去，都准确得像老裁缝替小姑娘量衣服一样，一寸不多，一寸不少，恰巧是二尺三寸。
　　他希望别人都能明白，他的刀虽然多年不曾再用，却也还是同样准确。
　　铁南山沿着楼梯一级一级走上悦宾楼，既不太快，也不太慢。
　　因为他一向认为有身份、有闲暇的人，是绝对不应像那些为了一顿小米饭奔波的人那样匆忙。但若是太慢，又显得这个人有些老了。
　　他的座位是预定的，临街靠窗，是悦宾楼中最好的座位。为了这个座位他每天得花十八两银子，而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开支还不到五两银子了。
　　可是他认为值！
　　他认为这才是和他铁南山身份相配的做法，这座位本就只能属于他这种人所有，他一个人所有。
　　曾经有位从关外来，自认为很了不起的大参客，刚坐上那张桌子，就被从窗口重重抛到了大街上，那人虽然连夜用快马逃出了五百里，却还是莫名其妙地暴毙途中。
　　他选择在悦宾楼吃午饭，选择这个座位是因为悦宾楼生意好，客人多，他喜欢坐在那个座位上一边悠闲地饮酒，一边看看街上的行人和楼中的酒客，也让那些人看看他。
　　他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到。
　　这种感受，并不是任何人都能拥有的
　　可是今天铁南山一走上悦宾楼，往日那种愉快的感受就如阳光下的夜霜，忽然一下子消失了。
　　他那张专桌上仍然像往日一样摆好了一桌十八两银子的酒席，可是却已经有人在那儿坐下了。
　　一个年青人。
　　一个长相很英俊的年青人像平时铁南山一样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他那张俊脸上也挂着铁南山平时那种悠然自得的淡笑，像铁南山一样愉快地看着街上的行人和楼中的酒客。
　　铁南山心里立刻有一股怒气勃生。当他再看到楼中别人那种奇怪的眼神时，心中的怒气更盛。
　　他忽然有种很强烈的冲动－－－－一拳打在这个年青人的俊脸上，再把所有的人都从楼上丢下去。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做！
　　甚至连脸上的微笑都还是和平常一样，而且居然还和几个老熟人很平静地点点头打过招呼，然后再慢慢走向那个年青人。
　　他就算已经决定要好好教训这年青人，也不应像街头小混混那样控制不住自己。一个像他这样有身份的人，一举一动都应该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度。
　　近年来他已学会了忍耐。
　　他慢慢走到年青人身边站住，微笑着看着这年青人，正准备开口说话，那年青人却霍然起身，用手指着铁南山大声道：
　　“我知道你不高兴！我也知道这座位本是你用六千五百七十两银子一年买来的，可是我昨天已经给了于大掌柜六万五千七百两银子，所以，今天这座位就归我了！”
　　他的手指几乎已碰到铁南山的鼻子上。
　　楼中的人吃惊：十八两银子一桌酒席已是很奢侈的了，这年青人莫非疯了？或者挖到了金山，居然用一百八十两银子来摆阔？
　　有的人却已经在为这年青人的无理担心，这年青人只怕马上要糟了！
　　铁南山脸色居然没变，却忽然大笑，大笑道：“好，那我就把这座位送给你！”
　　只是他要送的还不只是这座位，还有他的一只铁拳。
　　他这句话还未说完，就已雷霆般地忽然出手！
　　铁南山以刀饮誉武林，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他的刀法绝对是第一流的。
　　有的人甚至认为单以快而论，他就未必在号称江湖第一快刀手夜狼于好儿之下。
　　但是恐怕谁也想不到，他的拳头也是种致命的武器，甚至比他的刀法更有威力。
　　他练的是少林寺的“降龙伏虎罗汉拳”。这种拳法刚猛霸道，出拳快，出手重，一直都是公认天下无双的拳法。
　　铁南山沉身、拧腰，左手成爪状虚晃引开对手眼光，右拳一招“黑虎掏心”，闪电般地击向这年青人的前胸。
　　他并没有轻视这年青人。他也知道这个看起来像个花花大少的年青人，也许就是他生平最难以对付的高手。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这虽然是一句江湖中的老话，也是一句俗话，但这些又老又俗的话通常都有它很正确的道理。他已将全身的劲力贯注在这一拳中，这一拳几乎已是他武功中的精华。
　　一拳致命，一拳封门，高手相争，生死胜负往往就判在一招之间。
　　他一向认为第一拳绝对是最重要的一拳，这种观念无疑十分正确。
　　现在他一拳击出，虽然没有十成的把握一拳就将对方击倒，但却认为至少也能抢得先机，为自己留下一条退路。三十年寒暑不断的苦功，两百次浴血苦战的经验，他确信自己的判断绝对不会错。
　　可惜这一次他错了。
　　他这势如雷霆电闪的一拳刚击出，就看见那年青人的手轻轻挥出。
　　轻得仿佛就像是拂去花瓣上的一颗露珠，锦绣上的一粒尘埃。
　　铁南山只觉得手腕一麻，全身上下忽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那庞大的的身躯就忽然飞了起来，像断线的风筝，从窗口飞了出去，然后是一阵惊天动地般的巨响，他已撞上了一个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他还未来得及感觉到疼痛，就忽然失去了知觉。
　　铁南山被这个年青人从悦宾楼摔倒大街上的同时，他几十年辛辛苦苦挣来的名声，也像他的全身骨胳一样被摔得粉碎。
　　他摔在地上也和那些他所看不起的人摔在地上没有什么不同，而且因为越高，摔得越重。
　　对襟短打唐衫敞开着，露出铁打似的胸膛。
　　关天王脖子一仰，一大海碗烧刀子骨嘟嘟地便吞了下去，然后将碗重重地往地上一摔，摔得粉碎，大喝道：“还有谁来陪关某喝酒？”
　　好像已经没有人了！
　　连刚才这一碗喝下去，关天王的桌子边已摔碎了四十个海碗了。连杭州城里号称酒量最豪的谢家兄弟都已败下阵来，还有谁能抵挡得住？
　　谢家兄弟曾在济南城里的英雄酒楼创下了一天一夜喝干了十七缸二十年的状元红而不醉的记录，令中原豪杰汗颜咂舌，却给江南武林中的朋友大大挣了面子。他们是接到报告说悦宾楼上有位关外来的豪客要与江南各路英雄赌酒而赶来的，他们虽然是半途才加入，却最终还是难以为继。
　　他们现在正愣愣地看着关天王，实在不明白这个人怎么能够喝得下那么多酒。这个人的肚子仿佛就是一个巨大的酒罐子，他喝酒只不地是把酒从一个酒罐子倒在另一个酒罐子里面而已。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个人就是关天王，“天王老子都不怕，最怕就怕关天王”的关西关天王。他们当然也不知道流行在关西武林中的一句大白话：和老婆说不得理，和于好儿比不得刀快，和关天王赌不得酒。
　　关天王和铁南山一样，也是位名人，他长得也和铁南山一样高大魁梧，威风凛凛。
　　只不过关天王在关西武林中是首屈一指的人物，在江南认得他的人却不多。
　　他也是第一次到江南来。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树生花，群莺乱飞……”这位本连一个字都不认得的关天王不知从什么地方忽然听到了这位前朝大才子的优美辞赋，立刻骑上了他最神骏的一匹快马，不解鞍地急驰了三天三夜，来到了江南，要看看江南的春色到底是否如此。
　　江南的春色若有十分，那么必定有九分在杭州，关天王现在就正坐在江南最繁华的城市中最热闹的酒楼里。
　　赏春不可无酒，他豪情飞扬地准备与江南各路英雄煮酒论春，只可惜这些人一个个看起来样子还不错，其实却是一群草包。
　　关天王不由得长长叹气。
　　他的叹息声还未落，已有一人在楼梯口轻轻道：
　　“我来陪关天王虽个痛快。”
　　一个年青人。
　　一身轻绸宽袍白衣似雪，一张英俊削瘦的脸上却带着种冷冷淡淡、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儿本来是没有人的，可是忽然之间就有了这么一个年青人。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来的，就像没有人知道天宇的流星是什么时候划过的、花间的蝴蝶是什么时候飞来的。
　　关天王的眼睛立刻亮了：“你要陪我喝酒？”
　　年青人点头。
　　关天王大喝道：“好”忽然将桌子重重一拍，道：“那关某就先敬你一杯！”
　　他面前那碗酒忽然溅作满天急雨，劲箭般地罩向那年青人。
　　年青人摇头，悠然长叹，叹息中将手轻轻一挥，仿佛闪电划过夜幕、群星的光辉立即被遮掩一般，满天的酒点就忽然就忽然消失不见，然后长叹道：“可惜，可惜！”
　　关天王眼已睁圆，紧盯着这年青人，仿佛想一口将他吞下去，这时忍不住问道：“可惜什么？”
　　年青人道：“昔年小李探花说过，他一生只学会了两件事，那便是佳人不可唐突，美酒不可糟蹋。这碗酒虽不是什么佳酿，却也叫人痛感可惜。可惜！”
　　关天王愣了愣，道：“说得好！小李探花说过的话和他的飞刀一样，都是令人不容置疑的。”
　　他的眼又眯起，眯起的眼中忽又射出针尖般的光芒，又问道：“你知道我是关天王？”
　　年青人淡淡道：“不错。如果这世上除了关西关天王外，还有另一个姓关的有这样的酒量和豪气，那就像八十岁的老太婆生双胞胎一样叫人不敢相信！”
　　这好像是句老实话，也是句很有技巧的恭维话。
　　关天王立刻大笑：“又说得好！这次有奖！”
　　年青人也淡淡笑了，道：“奖什么？”
　　关天王高声道：“奖你坐。”
　　年青人坐下。
　　关天王眉头忽然一皱，道：“你一见面就猜出了关某的来历，我若猜你不出，脸上只怕就有些挂不住了！”
　　他沉呤半晌，道：“我听说江南武林中有四大名公子，这一代江湖中的年青人，绝对没有任何人的锋芒能超过他们。这四个人是苏州清云公子江东云、杭州玉剑公子王玉剑、金陵护花公子花解语、扬州红楼公子辛虎丘。这儿既是杭州城，如此的人品气度、胆量武功，莫非就是王家的玉剑公子王玉剑？”
　　年青人奇怪地笑了，笑着摇头。
　　关天王怔住，忽又大笑道：“好！好小子，关某猜不出了，我也实在想不出杭州城里除了王玉剑外还有如此的少年英雄！你是谁？”
　　年青人淡淡道：“我姓燕，燕子的燕，名叫星蝶，流星的星，蝴蝶的蝶。”
　　关天王皱眉：“燕星蝶？”
　　年青人又眉微扬：“这名字可有什么不对之处吗？”
　　关天王的眼睛又眯起了：“燕星蝶，你既然幽如燕，清如星，幻如蝶，又何苦来这污浊尘世蒙灰落难？”
　　谁也想不到关天王忽然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这本是诗人才有的句子。
　　年青的人眼中的光芒却忽然变得黯淡，缓缓道：“名字叫张美丽的人，未必漂亮，叫王二呆的人可能比任何人都聪明，李寻欢一生中大半的时间都在与痛苦寂寞做伴，人生就是充满了矛盾，任何人都无可奈何。”
　　他长长地叹气，仿佛已变成一个饱经沧桑的哲人。
　　关天王眉头却忽展，眼也睁大了，道：“燕星蝶，哦，我想起来了！可是这几个月来在江南出尽锋头，占尽风流的蝴蝶公子蝴蝶剑？听说连铁南山铁金刀都栽在你手下了！江南武林中已把你和昔年江湖第一风流侠少狄青麟狄小侯爷相比，果然名不虚传！”他大笑：“今日能和燕公子一饮为快，倒也不枉关某到江南这一遭！”
　　燕星蝶微笑道：“关天王过奖了！江湖人的嘴常常和草班子的把戏一样，都是不足信的。”
　　关天王却不说话了，举碗，道：“好，先饮为敬！”
　　燕星蝶举手止住了他，道：“且慢。”
　　关天王的手立刻停止，眉头却又皱起。
　　燕星蝶道：“关天王已经喝了多少碗酒了？”
　　关天王道：“不多不少四十碗。”
　　燕星蝶道：“好酒量。”
　　关天王道：“的确好酒量。”
　　燕星蝶道：“我也不差。”
　　他说了这句话，就立刻证明给关天王看了。
　　证明的方法很简单，也很公平，一个时辰之内，他也喝下了四十碗烧刀子。
　　现在酒楼上每个人的眼都已发直，连没喝上几碗酒的人都似乎已觉得舌头在打卷。
　　燕星蝶轻轻松松地喝下最后一碗酒，然后轻轻松松地看着关天王道：“我们现在已经可以正式赌酒了！”
　　关天王将桌子重重一拍，道：“好！”
　　每个人都以为他要立刻赞同，立刻举碗了，哪知他却忽然摇了摇头。
　　他摇头道：“我们不赌酒了。”
　　燕星蝶道：“不赌酒了？那赌什么？”
　　关天王大声道：“赌钱！”
　　他奇怪地笑了笑：“和酒量好的人赌酒，和有钱的人赌钱，和酒量又好又有钱的人，当然就是既要赌酒又要赌钱了！听说燕公子你为了一个座位就花了六万五千七百两银子，不愧是大手笔，不知有没有兴趣陪关某玩上几把？”
　　燕星蝶也笑了，道：“能和关西第一豪富的关天王对阵，有幸之极，却之不恭，自当奉陪。”
　　和铁塔似的关天王相比，又瘦又小的李三就像一个未长成的大孩子。尤其是那双又瘦又长的小手，就像两只风干的鸡爪。可是这双手几乎已算得上是这世上最值钱的手之一了。每天经过双手流进流出的银子，至少可以让杭州城一半的人舒舒服服地过上一年衣食不愁的好日子。自从北六南七十三省赌王焦七太爷收山之后，快手李三的名字就一天比一天响亮起来，隐然被同行推这道上第一把好手了。李三年纪并不大，过了年才满的二十三岁。
　　可是在赌上的懂的花样，绝对比二百三十个老赌棍知道的还多。
　　据说焦七太爷在快活林观看了李三和大同钱庄的东家、西门山庄的庄主西门秋山一场赌局后，当时虽一言不发，可是一个月后却无缘无故地忽然宣布收山了。所以好事的人纷纷猜测焦七太爷是担心李三羽翼渐丰之后，终会找上他的，所以见好就收，激流勇退。反正他风光了几十年，也已经捞够了。对于这些说法当然谁也不能肯定，大家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快手李三手中的骰子，要掷出几点来，就一定会掷出几点来。这一点李三自己当然更能肯定。
　　前不久他就是在骰子上连赢了关外慕名而来的"黑赌"马大胡子十三把，杀得对方片甲不留，狼狈而去。现在，他准备掷个"豹子"。
　　"豹子"就是六个六。
　　这是骰子里的至尊宝，根椐一些有经验的赌徒统计，大概要掷九十几万把骰子，才会出现这么样的一个点子。有些人赌了一辈子，每天都芯?榈亩耐酵臣疲?蟾乓?谰攀?竿虬痒蛔樱?呕岢鱿终饷囱?囊桓龅阕印Ｓ行┤硕牧艘槐沧樱?刻於级模?刻於贾厉蛔樱?泊用挥兄莱稣饷囱?囊桓钡阕永础＠钊?膊怀Ｖ莱稣庋?牡阕?---他并非掷不出来，而是不想掷----他对骰子比花花公子对情窦初开的少女都更有把握。因为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只要能赢，就已经足够。
　　对手若是掷出一个三点来，他最多只掷一个五点。有时他甚至会故意输一两次给对方。可是现在三人轮流作庄，李三已经连输了五把，连陪了五把给这个威猛大汉和年青公子。----这两个人当然就是关天王和燕星蝶。
　　这两个人看来好像已经很有几分醉了----无论谁喝了四十酒，再在午后的阳光下走了几条街，酒劲都难免会发作。何况是四十碗烧刀子----而喝醉了再去赌，就好像用脑袋去撞石头一样，要能赢，那才是怪事。可是怪事年年有，这两个人手气却是出奇的好，随随便便掷出的点子都是出奇的高，两个人加起来已经赢了好几万两银子了。这两个人却都没有玩一点手法的样子。因为无论他们用什么手法，李三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他的眼睛就和蜀中唐门的暗器一样毒。
　　现在他当庄，这两个人已经将他们前五把所有赢的银子都一齐押下了，好像他们已经相信他们的手气一定会好下去。这一点连李三在心中也微微暗笑。他虽然在暗笑，却并不敢大意，为了保险，他已经决定破例掷一次"豹子"。因为他也害怕点子掷下了万一被这两个手气特别好的人赶上。
　　骰子掷下。
　　由京城宝石斋出品的白玉骰子在黄金碗中滴溜溜地滚动，响声清脆如银铃。骰子停下，六个六点。
　　果然是个"豹子"。
　　"豹子"是至尊宝，是通吃，是不能赶的。
　　所以关天王和燕星蝶输了这一注。
　　燕星蝶微笑道："看来我们运气转了。"
　　关天王道："幸好我们也没有输。"
　　燕星蝶道："所以我们还可以赌。"他盯着李三："你手气不错，居然连'豹子'也掷出来了，那你就再做一次庄，我倒要看看这一把你能掷出什么点来。"李三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点头。
　　他不能拒绝，因为他是金豺赌场的场主。这儿就是金豺赌场。
　　燕星蝶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大叠银票放在桌子上，道："赢一把输一把的，也不知要赌到几时，干脆我们就赌一把见胜负，如何？"他淡淡地微笑着，微笑着看着李三。
　　李三尚未回答，关天王却忽然开口："你这一注有多少？"燕星蝶淡淡道："我身上平时一般也带不了多少，大概也就一百多万两吧。"场子里的人早已围过来看他们三人赌，现在大家立刻耸然动容。
　　李三的脸色已变得特青，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关天王却在叹气："一百多万两，看来你这个人对钱财的数目连一点观念都没有，随随便便就说出来，就好像刚够买个烧饼一样。"
　　燕星蝶微笑道："关天王莫非嫌少？我也知道这点银子在关天王眼中就和一文钱关不了多少，可是我今天只带了这么多。"
　　关天王肃然道："我不是嫌少！"
　　燕星蝶仿佛也忍不住奇怪了，问道："莫非还嫌多？"
　　关天王点头道："正是嫌多！"
　　燕星蝶仿佛想笑，道："关西第一豪富的关天王赌钱还会嫌多？"
　　关天王正色道："不错。"他停一停又道："燕公子，我听说过你这一阵在江南挥金如土的豪奢，可是金山也有吃空的时候，我若是像你这样赌，关西第一豪富这六个字只怕早已变成关西第一赤贫了。"
　　他忽然笑笑，笑得就像一只八百年的老狐狸："而且我知道李三这小兔崽子很有些花样，燕公子你这一注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李三立刻道："关天王说到哪儿去了！嫖情赌义，是朋友面前我李三难道还会做什么手脚不成？既然这样，那么燕公子请将这一注收回吧，反正大家刚好不输不赢，和气收场。"
　　燕星蝶笑了，悠然笑道："剑出鞘，必见血。这注下了，还有收回来的道理吗？李场主，关天王不赌了，这一把就由我们两人赌吧。哈哈哈，能令关西第一豪富关天王袖手，就算输了，我蝴蝶公子也脸上有光！"
　　关天王脸色微变，一双虎眼中似有寒星闪动，忽又大笑道："好！还是年轻人有胆量，佩服！这一注我的确不也陪你赌！"他转过头盯着李三："这一注你小子最好别玩什么花样，否则……"他的话虽没说完，可是就算是聋子，也听得出他的意思。
　　看着关天王捏得格格作响的拳头，李三忽然觉得连风都好像变冷，吹得背脊凉飕飕的。能看见这位名满天下的关天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能和关天王对赌，更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可是李三却希望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但是不叫李三耍花样又怎么能够？
　　因为这位莫名其妙的蝴蝶公子又莫名其妙地掷了一个"五魁"出来。
　　唯一能够胜过"五魁"的，好像就只有"六豹"了。
　　只是李三上一把已经"凑巧"掷过一把"六豹"了，任何一个赌徒都知道，要连续掷出两把同样的至尊宝来，只怕比要女人不吃醋还要困难一点点。他看着桌子上那一大堆轻飘飘的银票，仿佛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连气也喘不过来。他好像已不敢赢，他却更输不起，更不愿让"快手李三"的招牌砸在这里。他忽然一咬牙，伸手抓起了六粒骰子。
　　骰子到了他手里，就好像剑到了昔年天下无敌的一代剑术大师西门吹雪手里，他的神情变得说不出的自信和骄傲，脸上也放出了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腔气，慢慢地把这六粒骰子掷下去，他的手法自然、纯熟而优美，没有一点玩花样的样子。他这一把是不是还能掷出六个六来？
　　骰子停下，这一把居然又是六个六。
　　又是一个"六豹"！
　　看着这六粒骰子，每个人都似活见鬼一般呆住了。仿佛连呼吸都已忘记。骰子虽然出来了，每个人却都知道这场赌一定还没完。
　　这世上绝对没有这么凑巧的事，比新媳妇踩到西瓜皮上摔了一跤还要难以令人置信。每个人的眼睛都望着燕星蝶。
　　他是不是要像对付铁南山一样对付李三？
　　燕星蝶笑了。
　　他的笑容一现即收，忽然在桌子上重重一拍，骂道："真他妈的活见鬼！"这时候每个人都以为他要动手，李三要遭殃了，可是他却忽然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忽然拉起关天王转身就走，一路走还一路愉快地笑着，仿佛刚才那一注输的并不是他。
　　这一天他和关天王又回到悦宾楼喝酒，喝到晚上，每个人又都不多不少喝了四十碗烧刀子。这个记录在悦宾楼也许不是绝后，却一定是空前。残阳已落，暮色四起。
　　有风，风吹过树林，木叶萧萧而下，仿佛时令忽然到了深秋，天地间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萧瑟之意。
　　叶知秋站在萧萧木叶下，就仿佛与这暮色溶为了一体。
　　他很冷静。冷如刀锋，静如磐石。
　　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已等候了很久，他早已学会了等待。
　　他已是个老人，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与疲倦，一种看破一切的淡泊与无奈，任何事情都已不能轻易让他惊动。
　　他慢慢地解下夹在腋下的包袱，那个很长很狭的黄布包袱，包袱里是一包刀。
　　一把刀，一把很长很狭的刀。
　　叶知秋轻抚着刀锋，刀锋冰冷，但他的心却似已渐渐热了起来。
　　他已有多年未曾触及过刀锋，他本希望这一生永远不再用刀。
　　－－美人迟暮，英雄未路，都是这世上最无可奈何的悲哀。
　　－－刀，也许只能做他的拐杖了。
　　可是就算他放得下这把刀，别人也容不下他放下这把刀。
　　因为他是叶知秋。
　　江南武林中使剑的第一高手是李清风，使刀的第一高手便是他，叶知秋。从十七岁他的人与刀名动江湖起，他就不得不经常接受这样的挑战。
　　名声，有时就像是个包袱，一个永远都放不下的包袱。
　　风更紧，风吹过密林，听起来就像昔年他纵横江湖时划过仇人咽喉的刀风一般。
　　有声，有时比无声更寂静。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由南而北疾驰而来，得得的马蹄，踏碎了天地间的寂静，也踏碎了天地间的寂寞。
　　快马还未冲到他身边，马上的骑士就已腾身而起，半空中一式“细胸巧翻云”，轻飘飘地正好落在他面前。
　　江湖中真正的高手并不多，这个人看来竟是个真正的高手。叶知秋的眼睛立刻盯上了这个人，脸色虽然还没有变，瞳孔却已收缩。
　　白玉雕成的脸上，眼睛大而有神，虽然刚经过疾驰，却依然白衣如雪，纤尘不染。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就像叶知秋经常试擦的刀锋：干净而锋利。
　　年轻人正用一种冷冷淡淡，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叶知秋忽然觉得自己的眼角在跳，握住刀柄的指节也因用力而发白，掌心已有了汗。
　　他沉声道：“燕星蝶？”
　　年轻人点头：“是。”
　　“阁下这几个月来逍遥江南，狂赌滥饮，青楼买笑，一掷千金，却又专挑武林中成名的人物决斗，那是为何？”
　　“出名。”
　　“你到金陵来找花解语决斗，花解语却去了济南，所以你便找上了我？”
　　“是。”年轻人的回答始终平静而平淡，“金陵城中除了护花公子外，若论名气，只怕就数你了。能和江南武林中刀法第一名家相见，也不虚我蝴蝶公子此行了。”
　　叶知秋笑了，笑得讥诮而冷酷：“好！你约我来，我便来了。亮兵刃吧！”
　　“等一等。”年轻人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有个人要我带句话给你。”
　　叶知秋愣了一愣，道：“什么话，你说。”
　　燕星蝶紧盯着他，一字一字慢慢说道：“他要你在江南暂时消失一段时间，让别人都以为你死在我剑下了。”
　　叶知秋忽然沉默，一双锐眼中也忽然露出了种任何人都不能了解也无法了解的表情，眼中的光芒也渐渐黯淡。
　　叶和秋沉默了很久，才冷冷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为什么要牺牲胸数十年来的声名来成全你？”
　　燕星蝶冷冷道：“因为这是他要你这样做的。”
　　叶知秋冷笑：“他要我这样做？他是谁？他凭什么要我这样做？”
　　燕星蝶道：“他是你的朋友。而他又恰巧知道你对朋友的请求是不会拒绝的。”
　　叶知秋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冷酷而讥诮的表情，道：“我的朋友？我在这世上仇人不少，朋友却只有一个。”
　　燕星蝶立刻道：“那他就是你那唯一的一个朋友。”
　　叶知秋的眼中有光芒如流星闪过，涩声道：“真的是他？”
　　燕星蝶却没有再说话了，只是微笑着看着他。
　　叶知秋沉默半晌，缓缓道：“好！如果真是他要我这样做，我就答应你！不过，我这唯一的朋友，这世上知道的也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你既然说是他要我这样做的，那你告诉我，我那位朋友到底是谁？”
　　燕星蝶轻轻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微笑道：“你现在总该相信我了吧。”
　　叶知秋没有回答。
　　他的眼中却忽然露出了种任何人都不能了解也无法了解的表情，一种又惊奇又迷惘又虔诚又喜悦的表情，仿佛忽然间想到了某件难以忘记的事和某个难以忘记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才忽然抬头，凝视了燕星蝶很久很久，忽然转身大步而去。
　　他的身影很快就没入了暮色之中，他这个人也从此在江湖上消失了。
　　小园。雅室。
　　小院里稀稀落落地种着几十竿翠竹，昨夜下了一场春雨，便显得分外的绿，衬着角落的天竺葵和一丛淡淡的小黄花，清雅而有余韵。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竹帘已卷起，王玉剑静静地站在窗前，眺望着远山，远山绰约如处子。
　　他的人就如他的名一样，俊美如玉，骄傲尊贵，冰冷如剑。
　　他转过身看着屋子中间一个猥琐老者问道：“魏师爷，你不是要跟我谈什么蝴蝶公子燕星蝶的事吗？”
　　魏师爷沉吟着，一张如风干的核桃壳般的面皮皱得更加厉害，过了好半晌才开口，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不知三爷今日能不能赶回来，也不知他此行是否顺利？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公子便可荣任青龙会的三月红花了，小老儿倒应该好好给公子道喜了。”
　　他这个长得很难看，说话也很难听，虽然在说道喜，声音却干巴巴地像老和尚在念经。
　　王玉剑的脸色立刻变得温和了很多，淡淡道：“谁也想不到玉剑公子会是三月红花吧？魏师爷，你的引见之功我是忘不了的，如果青龙老大青眼有加……”
　　魏师爷脸上的肌肉在蠕动，仿佛是在笑。
　　他是个很知趣的人，知道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也知道什么话该在佬时候说出来。
　　一个人说出来话的份量，和他的人在别人心目中的份量，通常是相应的。他希望他下面的话能够引起这位名满江南、目空一切的少年人的重视，所以才忽然提起青龙老大来自重。
　　他是青龙会的人。
　　现在他回到了正题：
　　“我亲自去暗中观察过燕星蝶这个人，他的武功似乎深不可测，但更令人可怕的却是那种永远不会露出惊慌失措的镇定态度，那一种神奇的自信，仿佛他手中握住一股巨大的力量，依靠着一尊战无不胜的神。这种态度绝不是天生来的，那一定要经过无数次痛苦失败的折磨过，才能慢慢训练出来的。”
　　他看着王玉剑的眼睛里有些轻蔑，他知道像他这种生来就高人一等的世家公子是永远也不会明白的。可是他还是不得不说给他听。
　　“根椐从青龙老大那儿传来的消息和我们的调查所得，燕星蝶这个人以前的历史，居然没有人知道，就像是忽然从石头中跳出来的孙猴子，忽然在江南武林中出现。从他了出现开始，他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年青英俊、风流多金、行事怪诞、武功奇高。”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用力，显得他每一个字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精心推敲而得来的。
　　“因为他的身世来历极为隐秘，所以他到江南来，到杭州城来，一定是为了一个巨大世可怕的目的。”
　　王玉剑的脸色忽然变了，阴沉就如窗外那黎明前的天色，忍不住问道：“他是为了一个什么目的呢？”
　　魏师爷的嘴角露出一丝奇特地讥诮之色，他很满意王玉剑的反应，继续道：“他这些日子在杭州城里，很做了几件引人侧目的事情，他也曾到扬州去找辛红楼和金陵找花护花比剑，虽然不果，也很出了一阵风头。我们就算以最简单的推测来对待这个人，他既找上了辛红楼和花护花……”
　　他忽然止口不语。
　　王玉剑却已懂得了他的意思，冷笑道：“不错！清云玉剑、护花红楼，在江南若是把四大公子都比下去了，那自然是风光万分了。他既然去找过辛老四和花老三，那么下一个对象当然就该是我了。”
　　他冷冷地看着晨曦中的城市，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请柬已经送出去了？”
　　魏师爷点头：“已经派专人送去了，保证一定按时送到。”
　　王玉剑的眼睛看着远方，声音如同远方的晨曦一样缥缈：“他如果真要冲我来，那我就给他这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