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06-11-12 01:371#
楼主一
我喜欢在夜里写字。很深的夜那种。天空出奇的黑，有零丁黯淡的星，有时是忧伤的月。我的窗总是敞开着，灯光与黑夜默契地混合到一起，仿佛与生俱来的唇齿相依。远处尚有隐约的喧嚣，城市的笙歌总是这样的，不依不饶地一径拉长不肯停歇。那些与我是没有关系的，我是个不懂得娱乐的人，从来不觉得喝酒与OK是种享受。偶尔我会喝点茶，其实一窍不通，不过是因为南生喜欢。每次他都很武断地给我叫，有时是醇厚的香，有时又意外的清冽，甚至有苦得不堪入口的，要过上良久，才有渐渐的甜，从喉咙管里滋生出来。我都喜欢。因为是他点的。我一如既往地信任他，每一种滋味，都是他的给予，于是，我甘之若饴。他喜欢看着我，有时很久也不说上一句话，就那样，眼梢眉角里都蕴含着笑意地看着我。他像是很爱我。这样的眼神，让我情不自禁地要这样想。心底里，我也愿意这样想。他爱着我，像我一直也爱着他。
坐在电脑前，我仿佛心无旁鹫。甚至连南生也好像不为我想起了。我给各种报纸杂志写各色文字，每个月的稿费足够我生活了。然而我还是愿意有份工作。也不挑剔，稍过得去的环境与薪水就好。于是常常从城市的那端奔跑到这端。蓬头垢面并且口干舌燥。还常常被炒鱿鱼。因为我很容易地就心不在焉。常常把老板的吩咐和客人的要求抛诸脑后。每次失业，我都会很专心在趴在电脑桌上，一字不漏地看早报和晚报，所有真实或饱含着模糊不清的水分的招聘信息。手里抓一支红墨水的笔，看到合适的就划一个勾。这样的动作常常让我种错觉，盼望人生与爱情也可以这样，简单地便决定清楚。南生有点奇怪，他不明白，我干嘛不干脆在家里做个自由撰稿人。省却奔波与劳碌，不遭雨雪或是风霜。他当然不会明白，关于我的恐惧。我害怕有太多时间呆在家里，那样，我就只能够想念他。想念到一事无成。
我记得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十五岁。我想要一条背带裙，但妈妈不肯买给我，我只好找了第一份工作。那是在假期里，正是七月流火，我在一家冰吧里做小工。每天可以得到5元钱的现金外加一杯免费的珍珠奶茶。其时南生十九岁，刚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前途迷茫，他每天都要睡到中午十二点，然后吃个简单的午饭，迈着有点无措的步子到冰吧来，3元钱叫杯冰茶便坐足一下午。我注意到他薄薄的唇以及柔软的黑发。给他的杯里常常多加上一两颗糖。他的味觉令人意外的灵敏，不过是唇凑到杯端，他立刻便领会到了我对他的特殊，他对我笑了笑。颊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的脸蓦然地辣起来。像猝不及防地遭遇了凌空而来的掌掴。
十六岁时我离开了家。到省城念高中。读大学。然后毕业了，执意回来。这中间有多少个年与月？我已经二十三岁了，比之从前足足长高五厘米，站在南生身畔，及他的肩了。但他身边尚有另一个女孩，头发比我长，神情比我妩媚。她是小朵。南生从来没跟我提起过她，但我知道，她叫小朵。南生的第一份工作，是她给找的。她的父亲，是本市著名的大家商贾。我没觉得自卑，我只觉得无奈。早在多年前我已懂得，生活里最多的不是痛苦与欢乐，而是让我们无能为力的无可奈何。
我懒洋洋地生活，不想太努力。也不想很辛苦。我住的小小房子由母亲出资买下。自从她开始与不是我父亲的那个男人一起生活，她始终觉得负疚于我。她的时间只能给他，于是，只好赠我金钱。不算很多，但总也源源不断。南生常常担心我寂寞，可他对此力不从心。我没有对他故作快乐，也没有矫情地说愁。我是平淡的。波澜不惊。风吹过来，也只是轻轻地拂动了我额前的短短流海。
南生喜欢给我发短信。我也喜欢这样。声音会出卖我们的心事与情感。而手指不会。手指下的文字也许暧昧，也许依依不舍，但决不放肆，也不能斩钉截铁。我告诉他夜太静，他会答我，睡吧。听不出什么。有时候我莫名其妙地流泪了，但他不会知道。
二
九月的时候，向北来了。
他是个孩子。我一直这样认为。他最爱的是T恤。纯棉的，格子的，条纹的，永远花里花梢，裤子清一色的牛仔，脚上一准是我认不得的名牌球鞋。
他站在我面前，对着我笑。我不理解他，十万八千里的，他就这样巴巴地跑了来，从繁华的大城市到寂寞的小城，肩上只一个瘪瘪的挎包。我不肯邀请他住在我的小房子里，他失望了，但他不说。他知道的，关于我的小房子，我曾在信里对他描述过上百次，我甚至邀请过他来作客。但那是玩笑话呀，是随口说来好听的，我不知道他放在了心上。我也不知道，他这样的勇气从何而来，他来这里，这么陌生的地方，他能找到什么？
向北自己租到了房，距我只是一条街的距离。我的心情有点复杂，我知道这个孩子在爱着我，可是不行，我的爱都用光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应付他了。可心里还是有了一点窃喜。
夜色初降的浅暮时分，向北会骑一辆过时的28吋的大单车，哐啷哐啷地穿过长长的一条街，走到我的小房子里来。这种时候我通常都在。自从向北来了以后，我比从前更多的在。向北只会炒饭。炒得很香。我煲得一手好汤，从前不太有用武之地，现在好了。向北总是津津有味地，九月里初秋的凉爽天，他的额上渗出小粒小粒晶莹的汗珠。我微笑且爱怜地看着他，其实他不喜欢我这样，因为我的眼神像看着一个孩子。可我告诉过他了，他真的就是个孩子。虽然他和我一样，马上就要进入本命年。但这凡尘俗世的许多，比如辛酸、比如隐忍，我想他确实是不知道的。他现在唯一的大烦恼，也许是明天会否发生能上一版头条的新闻事件。这是他的工作。他是记者。在大学里他学的就是这个，毕业后他干的也是这个。他见过太多悲欢太多生死，可我还是固执地认为，所有的一切，生活里的诸多因素，他其实并不真正领会。他为此痛恨我，我这样小觑他。
我愿意这样，小觑他。不像对南生，总是疲惫地仰视。向北看电视的时候，我的手机会不时地鸣响。向北装作若无其事。他从来不问我，但我想他知道，我心里，深藏着一个人。有时我抛下他出门去，坐上南生墨绿的大奔，到茗园喝茶。
南生告诉我，他要结婚了。我淡淡地哦一声。茶喝在嘴里，一点儿也没走味。这样的结局，是早已预定了的。谁也不能更惊奇。那个叫小朵的女孩子，她样样比我幸运。她与南生是同学，她比我早认识南生，她母亲比我母亲高贵美丽，她父亲比我父亲有钱，甚至长寿，我们俩从八年前开始一场心照不宣的等待，她终于还是战胜了我。
外面下起了大雨，我第一次固执地坚持自己一个人回家。我在雨里很平稳地走。甚至走得比平常要快。我的衣服很快地湿了。我走了很久。雨点那么凉，打在脸上有点疼。但我全身燥热。手机在不停地响，不知道是谁，也许是南生，也许是向北。我开始觉得自己俗气，怎么盗用了那些泛滥成灾的言情剧的剧情，诋毁了这场深夜里无声的雨。
凌晨一点，我湿漉漉地站在了向北的面前。我很镇定地对他说，给我煮碗姜糖水。他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在厨房里一番折腾。我洗澡，换衣服，吹干头发。向北终于忍不住问我，你怎么了？我睁着无辜的双眼，没带伞呗，还能不挨雨淋。他小心翼翼地盛着糖水，我看到他，很宽厚的背，突然有种想要依靠上去的冲动。但我转过身，走到客厅去。手机搁在桌子上，不依不饶地响。我距它咫尺。我很冷静地看着它，像对待一个任性的孩子。
三
我又一次失业了。因为我不仅没把老板交待的材料整理好，还弄丢了一份很重要的合同。我灰溜溜地逃掉了。尚有20天的工资，是万万不好意思去要了。但向北理直气壮地上门去，装模作样地摆开了架子，老板不知底细地唯唯喏喏，向北一句我有个朋友……结果老板就把我的工资一分不少地递给了他。向北很随便地把钱塞在口袋里，站在公司门前，拿起相机一气乱拍，说，有机会帮你宣传宣传。老板乐得直笑。
我也是。我笑得伏在桌子上抬不起头。
晚上我便和向北去吃麻辣烫。我狼吞虎咽的，好像几天不见米食。向北是吃不了辣椒的，他被充满辣味的空气弄得满头大汗。他很忙碌的样子，帮我盛汤帮我串肉帮我换勺。我再一次觉得了他的可爱，谁能对我这么好呢？纵是我的母亲也不能。我知道她深爱我，但我始终记得十五岁时她不肯答应我买那条我平生第一次爱上的裙子。她无可奈何，她一个人带着我，薪水微薄，实在是力不从心。但我不愿意体谅她。就像我不肯释怀，我的父亲，为什么会早早抛下我。我不怪命运无常，我只怪他自己不当心。喝了酒开什么车呢，他那么轻易地就把我与母亲推到了绝望的深渊。我始终耿耿于怀。我实在是个不可理喻的孩子。我的继父总是不动声色，我还是要感谢他，他任由母亲放纵我。我天天跑去跟南生呆在一块，他们都装作全不知情。也许母亲也盼望着，会有多一个人来爱我，甚至承担我的未来。但南生不肯对我多一句承诺，他那时才十九岁，已经知道有些话万万不可轻易说出口。不像向北，才第二次见我，就说，琳琅，我喜欢你。那么直截了当。我白他一眼，又一眼，他比我还小三个月，在我眼里，他是个小孩子，哪里懂得复杂的情爱。而我，仿佛已身经百战，老练从容。
向北叫瓶啤酒。恐吓我，悠着点吃，当心变一大胖子。嘴朝身畔呶呶，一个稍嫌肥胖的女子毫无形象地大吃着，那样的体型那样的吃相，真有点让人惊心动魄。
我好笑了，心被触动了。我说，向北，你知道吗，我十六岁的时候，体重120斤。
向北露出不相信的神气。我笑了。我几乎自己也不能相信了。那么美好的年纪，我怎么可以那么胖。不像小朵，一直纤瘦。我记得那天的太阳很好，街道上的尘土纷纷扬起来，在柔和的光线中舞蹈。南生跟我说，他得到了一份工作。然后第二天，我就知道了小朵。虽然南生不说。他的嘴里从来没有蹦出过小朵这个名字，他让我有了错觉，以为一切尚有希望，我愿意紧抱着这一线希望努力挣扎，以期功德圆满，水到渠成。我知道我年纪太小，我才十五岁，没有谈及未来的资格，我以为他明白并且愿意等待，事实上他一直也在等待，但等的那个人不是我，是他自己。
十六岁我到了省城，不分好歹地吃。我不敢停顿，我怕我有太多余暇想念南生。我的体重暴长，像汛期的洪水。脸都肿得变了形，大眼睛眯掉一半。每天起床照镜子，我都气馁得不愿意出门。我胖了足足五个月，南生写信来，问，什么时候回来？我凛然一惊，铁了心减肥，每天跑五仟米，200个仰卧起坐，40分钟的体操。我以为南生离开我的生活了，原来并非如此。我大汗淋漓，然而满心欢喜。现在想来，终归在那时完全地绝了希翼，才是我的庆幸呢。
向北说，你又心不在蔫了。你老是这样，动不动就心不在蔫。他的话里开始有了点抱怨的意味。我有点心惊。看，还没和他怎么样呢，就开始不耐烦起来。我还以为他可以，对我无怨无悔。像我，对待南生。
半夜才回到家。我开了电视看。手机被关掉了，很安静地躺在小几上。我有点走神。我站起身来，踱到窗边，高高的扁桃树下，黯淡的路灯光里，站着一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我捂住嘴，泪水无声地流下来，渗湿了嘴角，一阵阵地咸。
他总是这样。他做什么，从来不会告诉我。他即使想念我，他也忍住。
十五岁的最后一个夜晚，他满城市地找我，我的朋友，我的亲人，他逐一地敲开那些坚固的防盗门，询问我的去向。他脸色平静，语气祥和。虽然得到的答案模糊不清，却没能让他失望。他开始去网吧，电影院，OK厅，美容城，所有我可能会在的地方。他找了我五个小时。从7点到12点。第二天所有的人告诉我，他找我来着，不依不饶地。我们见了面，我以为他会问我，但他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我失望地咬紧嘴唇。我想我不能明白他。也许是我还太年轻，也许是他自己也不能说清。而我一直，也没有机会告诉他，那一晚，我坐在人民广场的台阶上，始终凝望他的窗。那里黑漆漆的一片。直到我离开。我以为，他和小朵在一起。
我关掉了灯。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我想起来了，明天是他和小朵的婚礼。
四
夏天来得异常地快。仿佛才是一转眼的时间，处处已明媚亮丽。我开始给杂志写专栏，这样收入稳定一点。当然用的时间也少一点。于是，我有点无所事事起来。向北建议我跟他上街去，看看世相。我想想，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提议，很高兴地就答应了。
向北还是骑着那辆老掉牙的自行车。后座上驮着我。大街小巷地钻。上了大道，我就跳下来，佯作散步。向北一本正经地，甚至有点儿趾高气扬地，慢慢地蹬着车轮子，车水马龙的，他一点儿也没耽搁东张西望。我有点心惊，因为看到他摇摇晃晃地在让人心悸的汽车速度里左躲右闪。
晚上一块吃饭，我忍不住说起来。他笑了。很高兴的样子。他说，琳琅，你会关心我了，这是不是一个好现象？我突然心酸了，这个大男孩，大老远地来，不过是为了接近我这个无一是处的可笑女子。容忍她的熟视无睹，陪着她排遗寂寞，我又不是铁石心肠，我哪里真能够心如止水。也许我还没爱上他，但或者，我可以尽最大的努力，试一下。我挟块肉片给他，说，哪，我还真关心你吃没吃饱呢。他轻轻扬眉，眼光躲闪开来，有点自嘲，还真不习惯呢。都是这样的，我记得南生第一次跟我说，他想念我。我以为听错，心跳并没有激烈起来，只是泪水，悄悄地涌进眼眶。在我们所爱的人面前，总是这么受宠若惊。为他的一个眼神，并不怎么特别；为他的一句话，并不见得感人。很轻易地，快乐或者悲伤。
吃了饭，我们去逛街。向北拿着相机，东照西拍的，快乐得真的像个孩子。一瞬间里，我突然对他产生了深深的羡慕。他的心情这么自由。我忍不住跟着他小跑起来，四处探望，有没有什么值得拍下来的*西。*然间，我看到了小朵。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她了。大概也有五六年了吧。她还是那么瘦削的面孔，孱弱的神情。仍然像是当年那个无能为力的小小女孩。我讶异自己对她的印象竟然如此之深，深到睽别经年，还能一眼就能把她从滚滚人流中辨认出来。她站在商店里，微微低着头，很仔细地看着货柜里的儿童用品。我发现，她的肚子已然高高挺起。这个发现几乎让我崩溃。我以为我已修炼成精，我能够对南生和她不动声色。而事实证明，他们占据了我生活的全部。我不得不受他们摆布。
我失魂落魄地掉头就走。穿着高跟鞋的步子迈得格外地急。有几次我都要摔倒了。向北打我的手机，他看不到我着急了。可我顾不上他了。我现在只能顾自己。我要走回家。很安全地。
夜色渐渐重下来。我给那个熟悉的号码发短信。我要见你。我的手指颤抖得厉害，但发送还是成功了。稍倾，回复来了。我在楼下等你。永远这么言简意赅。也许他一直在等待我。他太了解我。
我匆匆地换了衣服，梳了头发，抓了包往楼下走。南生的大奔很安静地在等着我。我能看到车里，明明灭灭的烟蒂。向北从角落里窜出来，他紧攥住我的手臂，眼神里尽是哀求，琳琅，别去。我说，向北，好向北，我只出去一会。向北固执地看着我，他说，琳琅，今天是我的生日，留下来陪我好吗？呵，我终于想起来，真的，今天是他二十四岁的生日。我很歉疚，我说，向北，你等我，我一会就回来。他不肯，他拼命摇头。我挣开他。是我不好。是我贱。是我执迷。但请理解我。我此刻要随他去。他叫南生。是我从十五岁起就藏匿在心灵深处的唯一。
南生把车开得很快。从车后镜里，我看到向北，骑上那辆老车子，很拼命，想追上来的样子。我看看南生，他正看着我。我们的眼神胶着在了一起。他把手轻覆在我的。我忍不住轻轻啜泣起来。
五
很多很多年前，我离开小城的前夜，突然间产生了很大的勇气。我径直走到南生的家里去，告诉他那眼神警惕的母亲，我找南生。南生从屋子里探出头来，问，谁找我？他看到我，像看到一场不会发生的意外。但他分明是喜悦的，他的嘴角轻扬，笑意盎然。
我们在窄窄的小城走了很长时间。夜静得无了声息。那是初凉的秋。我们在未建好的城中公园里坐下来。风很萧瑟的样子。我心里有点不符年纪的悲凉。我确实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我想要，可他不能给我。我眯缝了双眼注视天边冷冷的月，微弱的星尚在挣扎着闪烁。南生把手伸过来，揽住我的腰。他的手指冰凉，有点小心翼翼。它覆上了我的身体。我才十五岁，还不能明白他的欲望。但我知道这是什么，我也愿意，让他这样对我。他开始吻我，很娴熟。而我是生涩的。手足无措。他褪下我的裙子，我觉得了冷，轻轻地瑟缩了一下。突然间，我无比悲哀地意识到，南生，他这么轻车驾熟，当然是和小朵有了经验。我伤心极了，忍不住哭起来。他被吓住了。仿佛也清醒了。他迅速地给我穿上衣服，依然把我搂在怀里，很紧很紧的。他说，琳琅，我送你回家吧。我摇头，我说，不，我不想回家。他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他轻轻吻我面颊。温柔得像个疼爱孩子的父亲。我靠在他怀里，终于还是睡着了。他一直在哼着一首歌。那首歌，其实我知道，叫做你是天上最远的那颗星星。你是天上最远的那颗星星，我们中间隔着几百万的光年，今生今世已经无法越过。
南生轻声问我，琳琅，你在想什么。我看着车窗外。窗外下雨了。雨打在玻璃上，纵横交错，混乱且狼藉。我说，南生，我在想从前。我转过头来看他，手反握住他的。我说，南生，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他看着我，很久很久，眼里泛起雾气来。
他哭了。
六
向北消失了。起初我不能置信。我以为他在生我的气。我想，没关系，不要紧，他气消了就会来找我。我气定神闲地等待着他。准备了好些话。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向北始终没出现，他甚至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有点担心起来，打他手机，号码已成空号，打到报社找他，却被告知他已辞职。我有点懵，说真的，我不能相信，他会这样把我抛下自己一个人就走了，像当初来的时候那般义无反顾。
冬天来的时候，我终于确信，我失去向北了。他终于把心灰了，铁了，走掉。甚至不愿意跟我道别。他真有勇气。真的，他总是比我有太多勇气。
突然间，我觉得非常寂寞。我的小屋子空荡荡的。没有向北的唠叨了，晚上我总也睡不好。南生没有再给我发短信。他也走了，这一次，他是真正地离开了我的生活。他和小朵，去了加拿大。我禁不住要嫉妒他了，他得到了这么多。但他还是不快乐。我想，他仍然有一点爱我。我觉得高兴，这么多年的爱总算没有白费，无论他到天涯还是海角，他总会记得我。
我的专栏几乎要停掉了，因为我总是不能按期交稿子。我总是精神恍惚。杂志社又找了一个写手，和我搭档。这是一个字写得很好的人。我仔细地看了，他像是个男人，可文笔细腻温柔，平淡情节处总能让人感动。我有点自愧不如，真想自动提出撤掉自己，转念一想，我还是很需要这些钱的，于是就闭嘴了，开始勤快了一点。起码没有不交稿的现象了。编辑很高兴，说现在这个专栏很受欢迎，我们的稿费已经加了。我也高兴，突然间就想与那位写手联系一下。编辑很爽快地就把他的电子信箱给了我。
也许是太寂寞了，我开始给一个陌生人写邮件。他的态度很温和。让我感觉妥贴。渐渐地聊得熟了，我提议说，见个面好吗？他犹豫良久说，他不方便。半年前他出了场车祸，伤腿到现在还没恢复。也许一生里都要拄拐杖了。我简直钦佩他了，他竟还能写出那么温暖的字。不像我，不过是经历了一场不完美的爱情，就愤世嫉俗了。我忍不住跟他提起向北。
当向北这两个字从我的手里打出来，我突然感觉到了，我对向北的想念，竟是出乎意料地深重。那个孩子，他曾经那么爱我和纵容我。也许心底里我们都是自私的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自然就怀念自己曾经拥有的了。我不知道有谁在爱着向北，但一定是有的。也许向北正在她身旁，治疗我给他的伤。他还会想起我吗？或是像我一日日地遗忘南生般，他也宁愿删除记忆里，关于我的那一段？
有一天，我收到了新杂志。我先看他的。他在文字里写了个小故事。男孩与女孩相爱的故事。女孩子喜欢叫她的爱人，小孩子。突然间我扔掉了杂志。站在客厅中央，我的泪哗哗地流下来。向北，好向北。他的文章题目是，你还没有想起我来吗？
我找到了他居住的地方。市郊。原来，他距我只不过两公里。我心酸得不能自己。他这么好，他没有抛下我。他还在这里。
我看到他坐在院子里。低着头，很出神地在看一本书。那当然是载有我们俩共同文字的一本书。我写的是，花事了。让我感谢你，赠我空欢喜。那是我写给南生最后的一篇字。我轻轻叫他，向北。他受惊似地抬起头来。
我突然哭了。像个孩子。他吃力地站起来，手撑在桌上，急切地叫我，琳琅琳琅。我还是哭。他说，傻妞，我给你炒饭吃。我说好。真的好。花事了。我竟还能找到一朵盛开的花。
我喜欢在夜里写字。很深的夜那种。天空出奇的黑，有零丁黯淡的星，有时是忧伤的月。我的窗总是敞开着，灯光与黑夜默契地混合到一起，仿佛与生俱来的唇齿相依。远处尚有隐约的喧嚣，城市的笙歌总是这样的，不依不饶地一径拉长不肯停歇。那些与我是没有关系的，我是个不懂得娱乐的人，从来不觉得喝酒与OK是种享受。偶尔我会喝点茶，其实一窍不通，不过是因为南生喜欢。每次他都很武断地给我叫，有时是醇厚的香，有时又意外的清冽，甚至有苦得不堪入口的，要过上良久，才有渐渐的甜，从喉咙管里滋生出来。我都喜欢。因为是他点的。我一如既往地信任他，每一种滋味，都是他的给予，于是，我甘之若饴。他喜欢看着我，有时很久也不说上一句话，就那样，眼梢眉角里都蕴含着笑意地看着我。他像是很爱我。这样的眼神，让我情不自禁地要这样想。心底里，我也愿意这样想。他爱着我，像我一直也爱着他。
坐在电脑前，我仿佛心无旁鹫。甚至连南生也好像不为我想起了。我给各种报纸杂志写各色文字，每个月的稿费足够我生活了。然而我还是愿意有份工作。也不挑剔，稍过得去的环境与薪水就好。于是常常从城市的那端奔跑到这端。蓬头垢面并且口干舌燥。还常常被炒鱿鱼。因为我很容易地就心不在焉。常常把老板的吩咐和客人的要求抛诸脑后。每次失业，我都会很专心在趴在电脑桌上，一字不漏地看早报和晚报，所有真实或饱含着模糊不清的水分的招聘信息。手里抓一支红墨水的笔，看到合适的就划一个勾。这样的动作常常让我种错觉，盼望人生与爱情也可以这样，简单地便决定清楚。南生有点奇怪，他不明白，我干嘛不干脆在家里做个自由撰稿人。省却奔波与劳碌，不遭雨雪或是风霜。他当然不会明白，关于我的恐惧。我害怕有太多时间呆在家里，那样，我就只能够想念他。想念到一事无成。
我记得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十五岁。我想要一条背带裙，但妈妈不肯买给我，我只好找了第一份工作。那是在假期里，正是七月流火，我在一家冰吧里做小工。每天可以得到5元钱的现金外加一杯免费的珍珠奶茶。其时南生十九岁，刚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前途迷茫，他每天都要睡到中午十二点，然后吃个简单的午饭，迈着有点无措的步子到冰吧来，3元钱叫杯冰茶便坐足一下午。我注意到他薄薄的唇以及柔软的黑发。给他的杯里常常多加上一两颗糖。他的味觉令人意外的灵敏，不过是唇凑到杯端，他立刻便领会到了我对他的特殊，他对我笑了笑。颊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的脸蓦然地辣起来。像猝不及防地遭遇了凌空而来的掌掴。
十六岁时我离开了家。到省城念高中。读大学。然后毕业了，执意回来。这中间有多少个年与月？我已经二十三岁了，比之从前足足长高五厘米，站在南生身畔，及他的肩了。但他身边尚有另一个女孩，头发比我长，神情比我妩媚。她是小朵。南生从来没跟我提起过她，但我知道，她叫小朵。南生的第一份工作，是她给找的。她的父亲，是本市著名的大家商贾。我没觉得自卑，我只觉得无奈。早在多年前我已懂得，生活里最多的不是痛苦与欢乐，而是让我们无能为力的无可奈何。
我懒洋洋地生活，不想太努力。也不想很辛苦。我住的小小房子由母亲出资买下。自从她开始与不是我父亲的那个男人一起生活，她始终觉得负疚于我。她的时间只能给他，于是，只好赠我金钱。不算很多，但总也源源不断。南生常常担心我寂寞，可他对此力不从心。我没有对他故作快乐，也没有矫情地说愁。我是平淡的。波澜不惊。风吹过来，也只是轻轻地拂动了我额前的短短流海。
南生喜欢给我发短信。我也喜欢这样。声音会出卖我们的心事与情感。而手指不会。手指下的文字也许暧昧，也许依依不舍，但决不放肆，也不能斩钉截铁。我告诉他夜太静，他会答我，睡吧。听不出什么。有时候我莫名其妙地流泪了，但他不会知道。
二
九月的时候，向北来了。
他是个孩子。我一直这样认为。他最爱的是T恤。纯棉的，格子的，条纹的，永远花里花梢，裤子清一色的牛仔，脚上一准是我认不得的名牌球鞋。
他站在我面前，对着我笑。我不理解他，十万八千里的，他就这样巴巴地跑了来，从繁华的大城市到寂寞的小城，肩上只一个瘪瘪的挎包。我不肯邀请他住在我的小房子里，他失望了，但他不说。他知道的，关于我的小房子，我曾在信里对他描述过上百次，我甚至邀请过他来作客。但那是玩笑话呀，是随口说来好听的，我不知道他放在了心上。我也不知道，他这样的勇气从何而来，他来这里，这么陌生的地方，他能找到什么？
向北自己租到了房，距我只是一条街的距离。我的心情有点复杂，我知道这个孩子在爱着我，可是不行，我的爱都用光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应付他了。可心里还是有了一点窃喜。
夜色初降的浅暮时分，向北会骑一辆过时的28吋的大单车，哐啷哐啷地穿过长长的一条街，走到我的小房子里来。这种时候我通常都在。自从向北来了以后，我比从前更多的在。向北只会炒饭。炒得很香。我煲得一手好汤，从前不太有用武之地，现在好了。向北总是津津有味地，九月里初秋的凉爽天，他的额上渗出小粒小粒晶莹的汗珠。我微笑且爱怜地看着他，其实他不喜欢我这样，因为我的眼神像看着一个孩子。可我告诉过他了，他真的就是个孩子。虽然他和我一样，马上就要进入本命年。但这凡尘俗世的许多，比如辛酸、比如隐忍，我想他确实是不知道的。他现在唯一的大烦恼，也许是明天会否发生能上一版头条的新闻事件。这是他的工作。他是记者。在大学里他学的就是这个，毕业后他干的也是这个。他见过太多悲欢太多生死，可我还是固执地认为，所有的一切，生活里的诸多因素，他其实并不真正领会。他为此痛恨我，我这样小觑他。
我愿意这样，小觑他。不像对南生，总是疲惫地仰视。向北看电视的时候，我的手机会不时地鸣响。向北装作若无其事。他从来不问我，但我想他知道，我心里，深藏着一个人。有时我抛下他出门去，坐上南生墨绿的大奔，到茗园喝茶。
南生告诉我，他要结婚了。我淡淡地哦一声。茶喝在嘴里，一点儿也没走味。这样的结局，是早已预定了的。谁也不能更惊奇。那个叫小朵的女孩子，她样样比我幸运。她与南生是同学，她比我早认识南生，她母亲比我母亲高贵美丽，她父亲比我父亲有钱，甚至长寿，我们俩从八年前开始一场心照不宣的等待，她终于还是战胜了我。
外面下起了大雨，我第一次固执地坚持自己一个人回家。我在雨里很平稳地走。甚至走得比平常要快。我的衣服很快地湿了。我走了很久。雨点那么凉，打在脸上有点疼。但我全身燥热。手机在不停地响，不知道是谁，也许是南生，也许是向北。我开始觉得自己俗气，怎么盗用了那些泛滥成灾的言情剧的剧情，诋毁了这场深夜里无声的雨。
凌晨一点，我湿漉漉地站在了向北的面前。我很镇定地对他说，给我煮碗姜糖水。他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在厨房里一番折腾。我洗澡，换衣服，吹干头发。向北终于忍不住问我，你怎么了？我睁着无辜的双眼，没带伞呗，还能不挨雨淋。他小心翼翼地盛着糖水，我看到他，很宽厚的背，突然有种想要依靠上去的冲动。但我转过身，走到客厅去。手机搁在桌子上，不依不饶地响。我距它咫尺。我很冷静地看着它，像对待一个任性的孩子。
三
我又一次失业了。因为我不仅没把老板交待的材料整理好，还弄丢了一份很重要的合同。我灰溜溜地逃掉了。尚有20天的工资，是万万不好意思去要了。但向北理直气壮地上门去，装模作样地摆开了架子，老板不知底细地唯唯喏喏，向北一句我有个朋友……结果老板就把我的工资一分不少地递给了他。向北很随便地把钱塞在口袋里，站在公司门前，拿起相机一气乱拍，说，有机会帮你宣传宣传。老板乐得直笑。
我也是。我笑得伏在桌子上抬不起头。
晚上我便和向北去吃麻辣烫。我狼吞虎咽的，好像几天不见米食。向北是吃不了辣椒的，他被充满辣味的空气弄得满头大汗。他很忙碌的样子，帮我盛汤帮我串肉帮我换勺。我再一次觉得了他的可爱，谁能对我这么好呢？纵是我的母亲也不能。我知道她深爱我，但我始终记得十五岁时她不肯答应我买那条我平生第一次爱上的裙子。她无可奈何，她一个人带着我，薪水微薄，实在是力不从心。但我不愿意体谅她。就像我不肯释怀，我的父亲，为什么会早早抛下我。我不怪命运无常，我只怪他自己不当心。喝了酒开什么车呢，他那么轻易地就把我与母亲推到了绝望的深渊。我始终耿耿于怀。我实在是个不可理喻的孩子。我的继父总是不动声色，我还是要感谢他，他任由母亲放纵我。我天天跑去跟南生呆在一块，他们都装作全不知情。也许母亲也盼望着，会有多一个人来爱我，甚至承担我的未来。但南生不肯对我多一句承诺，他那时才十九岁，已经知道有些话万万不可轻易说出口。不像向北，才第二次见我，就说，琳琅，我喜欢你。那么直截了当。我白他一眼，又一眼，他比我还小三个月，在我眼里，他是个小孩子，哪里懂得复杂的情爱。而我，仿佛已身经百战，老练从容。
向北叫瓶啤酒。恐吓我，悠着点吃，当心变一大胖子。嘴朝身畔呶呶，一个稍嫌肥胖的女子毫无形象地大吃着，那样的体型那样的吃相，真有点让人惊心动魄。
我好笑了，心被触动了。我说，向北，你知道吗，我十六岁的时候，体重120斤。
向北露出不相信的神气。我笑了。我几乎自己也不能相信了。那么美好的年纪，我怎么可以那么胖。不像小朵，一直纤瘦。我记得那天的太阳很好，街道上的尘土纷纷扬起来，在柔和的光线中舞蹈。南生跟我说，他得到了一份工作。然后第二天，我就知道了小朵。虽然南生不说。他的嘴里从来没有蹦出过小朵这个名字，他让我有了错觉，以为一切尚有希望，我愿意紧抱着这一线希望努力挣扎，以期功德圆满，水到渠成。我知道我年纪太小，我才十五岁，没有谈及未来的资格，我以为他明白并且愿意等待，事实上他一直也在等待，但等的那个人不是我，是他自己。
十六岁我到了省城，不分好歹地吃。我不敢停顿，我怕我有太多余暇想念南生。我的体重暴长，像汛期的洪水。脸都肿得变了形，大眼睛眯掉一半。每天起床照镜子，我都气馁得不愿意出门。我胖了足足五个月，南生写信来，问，什么时候回来？我凛然一惊，铁了心减肥，每天跑五仟米，200个仰卧起坐，40分钟的体操。我以为南生离开我的生活了，原来并非如此。我大汗淋漓，然而满心欢喜。现在想来，终归在那时完全地绝了希翼，才是我的庆幸呢。
向北说，你又心不在蔫了。你老是这样，动不动就心不在蔫。他的话里开始有了点抱怨的意味。我有点心惊。看，还没和他怎么样呢，就开始不耐烦起来。我还以为他可以，对我无怨无悔。像我，对待南生。
半夜才回到家。我开了电视看。手机被关掉了，很安静地躺在小几上。我有点走神。我站起身来，踱到窗边，高高的扁桃树下，黯淡的路灯光里，站着一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我捂住嘴，泪水无声地流下来，渗湿了嘴角，一阵阵地咸。
他总是这样。他做什么，从来不会告诉我。他即使想念我，他也忍住。
十五岁的最后一个夜晚，他满城市地找我，我的朋友，我的亲人，他逐一地敲开那些坚固的防盗门，询问我的去向。他脸色平静，语气祥和。虽然得到的答案模糊不清，却没能让他失望。他开始去网吧，电影院，OK厅，美容城，所有我可能会在的地方。他找了我五个小时。从7点到12点。第二天所有的人告诉我，他找我来着，不依不饶地。我们见了面，我以为他会问我，但他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我失望地咬紧嘴唇。我想我不能明白他。也许是我还太年轻，也许是他自己也不能说清。而我一直，也没有机会告诉他，那一晚，我坐在人民广场的台阶上，始终凝望他的窗。那里黑漆漆的一片。直到我离开。我以为，他和小朵在一起。
我关掉了灯。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我想起来了，明天是他和小朵的婚礼。
四
夏天来得异常地快。仿佛才是一转眼的时间，处处已明媚亮丽。我开始给杂志写专栏，这样收入稳定一点。当然用的时间也少一点。于是，我有点无所事事起来。向北建议我跟他上街去，看看世相。我想想，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提议，很高兴地就答应了。
向北还是骑着那辆老掉牙的自行车。后座上驮着我。大街小巷地钻。上了大道，我就跳下来，佯作散步。向北一本正经地，甚至有点儿趾高气扬地，慢慢地蹬着车轮子，车水马龙的，他一点儿也没耽搁东张西望。我有点心惊，因为看到他摇摇晃晃地在让人心悸的汽车速度里左躲右闪。
晚上一块吃饭，我忍不住说起来。他笑了。很高兴的样子。他说，琳琅，你会关心我了，这是不是一个好现象？我突然心酸了，这个大男孩，大老远地来，不过是为了接近我这个无一是处的可笑女子。容忍她的熟视无睹，陪着她排遗寂寞，我又不是铁石心肠，我哪里真能够心如止水。也许我还没爱上他，但或者，我可以尽最大的努力，试一下。我挟块肉片给他，说，哪，我还真关心你吃没吃饱呢。他轻轻扬眉，眼光躲闪开来，有点自嘲，还真不习惯呢。都是这样的，我记得南生第一次跟我说，他想念我。我以为听错，心跳并没有激烈起来，只是泪水，悄悄地涌进眼眶。在我们所爱的人面前，总是这么受宠若惊。为他的一个眼神，并不怎么特别；为他的一句话，并不见得感人。很轻易地，快乐或者悲伤。
吃了饭，我们去逛街。向北拿着相机，东照西拍的，快乐得真的像个孩子。一瞬间里，我突然对他产生了深深的羡慕。他的心情这么自由。我忍不住跟着他小跑起来，四处探望，有没有什么值得拍下来的*西。*然间，我看到了小朵。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她了。大概也有五六年了吧。她还是那么瘦削的面孔，孱弱的神情。仍然像是当年那个无能为力的小小女孩。我讶异自己对她的印象竟然如此之深，深到睽别经年，还能一眼就能把她从滚滚人流中辨认出来。她站在商店里，微微低着头，很仔细地看着货柜里的儿童用品。我发现，她的肚子已然高高挺起。这个发现几乎让我崩溃。我以为我已修炼成精，我能够对南生和她不动声色。而事实证明，他们占据了我生活的全部。我不得不受他们摆布。
我失魂落魄地掉头就走。穿着高跟鞋的步子迈得格外地急。有几次我都要摔倒了。向北打我的手机，他看不到我着急了。可我顾不上他了。我现在只能顾自己。我要走回家。很安全地。
夜色渐渐重下来。我给那个熟悉的号码发短信。我要见你。我的手指颤抖得厉害，但发送还是成功了。稍倾，回复来了。我在楼下等你。永远这么言简意赅。也许他一直在等待我。他太了解我。
我匆匆地换了衣服，梳了头发，抓了包往楼下走。南生的大奔很安静地在等着我。我能看到车里，明明灭灭的烟蒂。向北从角落里窜出来，他紧攥住我的手臂，眼神里尽是哀求，琳琅，别去。我说，向北，好向北，我只出去一会。向北固执地看着我，他说，琳琅，今天是我的生日，留下来陪我好吗？呵，我终于想起来，真的，今天是他二十四岁的生日。我很歉疚，我说，向北，你等我，我一会就回来。他不肯，他拼命摇头。我挣开他。是我不好。是我贱。是我执迷。但请理解我。我此刻要随他去。他叫南生。是我从十五岁起就藏匿在心灵深处的唯一。
南生把车开得很快。从车后镜里，我看到向北，骑上那辆老车子，很拼命，想追上来的样子。我看看南生，他正看着我。我们的眼神胶着在了一起。他把手轻覆在我的。我忍不住轻轻啜泣起来。
五
很多很多年前，我离开小城的前夜，突然间产生了很大的勇气。我径直走到南生的家里去，告诉他那眼神警惕的母亲，我找南生。南生从屋子里探出头来，问，谁找我？他看到我，像看到一场不会发生的意外。但他分明是喜悦的，他的嘴角轻扬，笑意盎然。
我们在窄窄的小城走了很长时间。夜静得无了声息。那是初凉的秋。我们在未建好的城中公园里坐下来。风很萧瑟的样子。我心里有点不符年纪的悲凉。我确实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我想要，可他不能给我。我眯缝了双眼注视天边冷冷的月，微弱的星尚在挣扎着闪烁。南生把手伸过来，揽住我的腰。他的手指冰凉，有点小心翼翼。它覆上了我的身体。我才十五岁，还不能明白他的欲望。但我知道这是什么，我也愿意，让他这样对我。他开始吻我，很娴熟。而我是生涩的。手足无措。他褪下我的裙子，我觉得了冷，轻轻地瑟缩了一下。突然间，我无比悲哀地意识到，南生，他这么轻车驾熟，当然是和小朵有了经验。我伤心极了，忍不住哭起来。他被吓住了。仿佛也清醒了。他迅速地给我穿上衣服，依然把我搂在怀里，很紧很紧的。他说，琳琅，我送你回家吧。我摇头，我说，不，我不想回家。他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他轻轻吻我面颊。温柔得像个疼爱孩子的父亲。我靠在他怀里，终于还是睡着了。他一直在哼着一首歌。那首歌，其实我知道，叫做你是天上最远的那颗星星。你是天上最远的那颗星星，我们中间隔着几百万的光年，今生今世已经无法越过。
南生轻声问我，琳琅，你在想什么。我看着车窗外。窗外下雨了。雨打在玻璃上，纵横交错，混乱且狼藉。我说，南生，我在想从前。我转过头来看他，手反握住他的。我说，南生，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他看着我，很久很久，眼里泛起雾气来。
他哭了。
六
向北消失了。起初我不能置信。我以为他在生我的气。我想，没关系，不要紧，他气消了就会来找我。我气定神闲地等待着他。准备了好些话。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向北始终没出现，他甚至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有点担心起来，打他手机，号码已成空号，打到报社找他，却被告知他已辞职。我有点懵，说真的，我不能相信，他会这样把我抛下自己一个人就走了，像当初来的时候那般义无反顾。
冬天来的时候，我终于确信，我失去向北了。他终于把心灰了，铁了，走掉。甚至不愿意跟我道别。他真有勇气。真的，他总是比我有太多勇气。
突然间，我觉得非常寂寞。我的小屋子空荡荡的。没有向北的唠叨了，晚上我总也睡不好。南生没有再给我发短信。他也走了，这一次，他是真正地离开了我的生活。他和小朵，去了加拿大。我禁不住要嫉妒他了，他得到了这么多。但他还是不快乐。我想，他仍然有一点爱我。我觉得高兴，这么多年的爱总算没有白费，无论他到天涯还是海角，他总会记得我。
我的专栏几乎要停掉了，因为我总是不能按期交稿子。我总是精神恍惚。杂志社又找了一个写手，和我搭档。这是一个字写得很好的人。我仔细地看了，他像是个男人，可文笔细腻温柔，平淡情节处总能让人感动。我有点自愧不如，真想自动提出撤掉自己，转念一想，我还是很需要这些钱的，于是就闭嘴了，开始勤快了一点。起码没有不交稿的现象了。编辑很高兴，说现在这个专栏很受欢迎，我们的稿费已经加了。我也高兴，突然间就想与那位写手联系一下。编辑很爽快地就把他的电子信箱给了我。
也许是太寂寞了，我开始给一个陌生人写邮件。他的态度很温和。让我感觉妥贴。渐渐地聊得熟了，我提议说，见个面好吗？他犹豫良久说，他不方便。半年前他出了场车祸，伤腿到现在还没恢复。也许一生里都要拄拐杖了。我简直钦佩他了，他竟还能写出那么温暖的字。不像我，不过是经历了一场不完美的爱情，就愤世嫉俗了。我忍不住跟他提起向北。
当向北这两个字从我的手里打出来，我突然感觉到了，我对向北的想念，竟是出乎意料地深重。那个孩子，他曾经那么爱我和纵容我。也许心底里我们都是自私的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自然就怀念自己曾经拥有的了。我不知道有谁在爱着向北，但一定是有的。也许向北正在她身旁，治疗我给他的伤。他还会想起我吗？或是像我一日日地遗忘南生般，他也宁愿删除记忆里，关于我的那一段？
有一天，我收到了新杂志。我先看他的。他在文字里写了个小故事。男孩与女孩相爱的故事。女孩子喜欢叫她的爱人，小孩子。突然间我扔掉了杂志。站在客厅中央，我的泪哗哗地流下来。向北，好向北。他的文章题目是，你还没有想起我来吗？
我找到了他居住的地方。市郊。原来，他距我只不过两公里。我心酸得不能自己。他这么好，他没有抛下我。他还在这里。
我看到他坐在院子里。低着头，很出神地在看一本书。那当然是载有我们俩共同文字的一本书。我写的是，花事了。让我感谢你，赠我空欢喜。那是我写给南生最后的一篇字。我轻轻叫他，向北。他受惊似地抬起头来。
我突然哭了。像个孩子。他吃力地站起来，手撑在桌上，急切地叫我，琳琅琳琅。我还是哭。他说，傻妞，我给你炒饭吃。我说好。真的好。花事了。我竟还能找到一朵盛开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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